一張記憶卡,能裝多少台灣?
我插進讀卡機,跳出三萬張照片啊。
第一張,是阿公的腳踏車。
後面綁著兩簍釋迦,往台東市區去。
那時沒有導航,記憶卡裡的地圖,是台九線的柏油味。
記憶卡這東西很妙。
容量越大,人越懶。
以前拍底片,一張八塊,按快門前想三秒。
現在呢?連拍三十張,回家刪二十九張。
台灣人拍台灣,卻常常拍不出台灣的味道。
為什麼?
因為記憶卡裡塞滿了別人的風景。
京都的楓葉、巴黎的鐵塔、曼谷的夜市。
自己的巷口,反而沒按過幾次快門。
我認識一個台南的計程車司機。
他車上有一張記憶卡,只錄聲音。
不是行車記錄器,是乘客的對話。
他說,這張卡比行車記錄器值錢。

裡面有阿嬤罵孫子不吃飯。
有兩個高中生討論要不要告白。
有喝醉的上班族,對著後座哭說想媽媽。
這些聲音,沒有畫面,卻比畫面更台灣。
記憶卡滿了,他換一張。
舊的,收在餅乾鐵盒裡。
鐵盒上印著「鳳梨酥」,過期二十年了。
節奏要快,像台北的機車陣。
綠燈一亮,五十台衝出去。
但台灣的節奏,其實是忽快忽慢。
快的是便利商店的結帳速度。
慢的是廟口下棋的老人。
你寫台灣,不能一直快。
也不能一直慢。
要像記憶卡的讀寫燈,一閃一閃。
有時紅燈,有時綠燈。
有時根本不亮,因為當機了。
我曾經用一張記憶卡,走遍全台灣。
從基隆的崁仔頂,到屏東的東港。
每個漁港的清晨,味道都不一樣。
基隆的,帶著雨水的鏽味。
東港的,是櫻花蝦的甜。
我把這些味道,寫成文字檔,存進記憶卡。
檔名就叫「台灣的氣味」。
後來記憶卡壞了。
檔案救不回來。
我才發現,味道這種東西,本來就不該存在記憶卡裡。
它該存在鼻子裡。
存在你突然想起阿嬤的三杯雞時,喉嚨的那一下緊。
台灣很小。
小到你把一張記憶卡插進電腦,就能裝下整個島。
但台灣也很大。

大到一張記憶卡,裝不下一個便當的溫度。
裝不下媽祖遶境時,鞭炮炸在皮膚上的痛。
裝不下你第一次失戀,在淡水河邊吹的風。
所以,別再問台灣是什麼。
你拿一張記憶卡,去拍。
拍你家樓下的麵攤。
拍那個總是把滷蛋多給你的阿姨。
拍下雨天,騎樓下躲雨的外送員。
拍完了,別急著上傳。
先存進記憶卡。
然後,把記憶卡收進抽屜。
過十年,再拿出來看。
你會發現,你拍的,不是台灣。
是你自己。
而台灣,剛好就在那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