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張記憶卡,能裝多少台灣?我拆開讀卡機,像拆開一封封沒寄出的信啦。裡頭有阿嬤的菜園、有夜市的油煙、有颱風前搶收的芭樂。檔案編號亂跳,時間戳記卻誠實得要命。
先跳出來的是二〇一六。那年我在台南善化,用一張老記憶卡錄下牛墟。凌晨四點,牛販仔拍打牛臀,喊價聲像吵架。記憶卡容量小,錄十分鐘就滿。我刪掉前一天的台北街頭,換來一段牛隻反芻的低鳴。那聲音現在聽,像極了島嶼的呼吸。誰說台灣只有機車跟超商?記憶卡裡還藏著牛糞的溫度。
再往下挖,有二〇一九的台中。一張記憶卡插在行車紀錄器裡,拍下中火降載那天的天空。灰濛濛,像誰把整座城市装進塑膠袋。我反覆播放,發現畫面角落有隻白鷺鷥,固執地站在煙囪對面。牠沒飛走。記憶卡不會說謊,但也沒告訴我牠後來怎麼了。

台灣的話題,從來不缺。缺的是把這些話題從記憶卡裡撈出來的人。有人用記憶卡存政治獻金明細,有人存小孩第一次叫媽媽。我認識一個跑船的,他的記憶卡裡全是港口。基隆、高雄、花蓮。每張照片都有海,每片海都不一樣。他說:「記憶卡比船錨更牢,錨會鏽,卡不會。」
二〇二一,疫情。一張記憶卡在萬華的防疫旅館流轉。裡頭有送餐機器人的軌跡,有隔離者隔著窗比YA。我沒確診,但我訪問過確診者。他給我看記憶卡,裡頭只有一首歌。〈望春風〉。他說,每天下午三點,里長會放這首歌。他隔著窗聽,聽到哭。記憶卡錄下他的哭聲,像錄下一整座城市的孤獨。
節奏呢?台灣的節奏,快得亂七八糟。高鐵呼嘯,夜市翻桌,立法院打架。但記憶卡裡,節奏是碎的。一段行車紀錄、一張隨手拍、一次錄音備忘。拼起來,反而像爵士樂。忽快忽慢,偶爾走音,但活著。
有人問我,為什麼不用雲端?我說,雲端會斷。記憶卡不會。它靜靜躺在抽屜,等你哪天想起,插進讀卡機。台灣的話題也是。你可能忘了,但記憶卡記得。記得那場太陽花,記得那次日環食,記得某個便當店老闆多送你一顆滷蛋。

最後,我格式化了一張記憶卡。不是因為它壞了,是因為它滿了。滿到無法寫入新的台灣。格式化前,我把檔案全備份。備份到另一張記憶卡。像把島嶼複製一份,藏進口袋。哪天你覺得台灣太吵,就拿出一張記憶卡。讀一讀。裡頭有寂靜,有喧囂,有你想不起來的,這塊土地的樣子。
